文化批评

　　老剧“翻红”，我们被什么打动

　　近期，98版《水浒传》的采访花絮火了。画面中，王婆的扮演者李明启在拍摄被“五花大绑”的戏份间隙接受采访，说自己“喜欢文文静静的”；饰演林冲的周野芒戴着枷锁，躺在地上自嘲“快要得褥疮了”。演员们身处混乱的场景，“一本正经”地接受采访，这种反差引起网友的热烈讨论，他们赞美这种粗糙的真实。

　　事实上，在《水浒传》再次走红背后，是更大的老剧“翻红潮”。潮水之中，有新晋获得“互联网四大名著”一席之地的“薛甄珠找凌玲”电视剧桥段，还有“翻红”得很稳定的《甄嬛传》《潜伏》等。

　　社交媒体出现后，有观点认为“共同观看”已经不存在了，观剧变成私人屏幕的体验。剧集不再需要老少咸宜，而是精准找到自己的受众。但是老剧“翻红潮”恰恰证明，我们在情感上依然需要“共同观看”。

　　我们需要剧集台词提供如暗号般一出口就彼此心领神会的“梗”，需要通过对角色的看法来展现价值观，需要在剧情事件中讨论历史与当下。一块块小屏幕汇成巨型的公共屏幕，我们仍然渴望成为共同体。

　　问题来了：为什么是老剧？它们在社交媒体兴盛之前播出，所以有较多共同观看的记忆、具备可被挪用的“梗”，老剧让大脑进入节能模式并拥有心理掌控感的生理机制，创作者精耕细作……这些原因都很重要，但还不足以解释这股热潮。

　　核心也许就在上述走红的片段：灰头土脸的演员们接受采访大谈演员观。它是“反常”的，因为如今的采访意味着精致的妆容、明亮的灯光、优雅的环境。它打破了常规，从而给我们机会去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这种“不体面”吸引了观众，因为观众的期待与追求并不是“体面”与“正确”，而是一种可能粗糙甚至锋利的真实。当“降低风险”成为市场的普遍选择，创作越来越追求稳妥和安全，“真实”就成了一种冒险。

　　这种真实需要勇气，因为它存在争议。“翻红”老剧中的人物往往呈现出复杂性，有一定的灰度。这些人物可能在剧集刚播出时备受诟病，却常常在“翻红潮”中重新被理解。《我的前半生》中女主角的妈妈薛甄珠最初一出场就被吐槽，弹幕最常出现的是“能不能让她少说两句”，但今天，网友理解了她对女儿的爱与支持，以及她有些“不体面”的主持“公道”的方式。如果文艺作品忽视这样的真实，或者为了减少争议而将人物简化，就无法创造出打动人心的角色。

　　这种真实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理解。“翻红”老剧忠实地记录和还原时代，从而在不同时期实现与观众的共振。《甄嬛传》中的安陵容，一直被视作心狠手辣的负面角色，但在“翻红潮”中，她在临死之前对皇帝的责问被视为直指后宫一切痛苦的根源，完成了“批判封建”的创作目标。

　　文艺作品完成后，它的命运就交给了观众，它可能被热捧后又被厌弃，也可能从无人问津摇身一变为经典。这些都无法预料，创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真实地记录和反映时代，唯有如此，作品才能足够有生命力。

　　我们需要真实，哪怕它处在犹疑和两难中，哪怕它需要时间去理解。文艺作品如果回避这种真实，追求酣畅淋漓的“爽感”和挑不出错的“完美”，可能也不会有长久的关注。老剧“翻红”是观众的一次投票，显示出他们对真实的欣赏，召唤着更多勇敢的、真实的作品。值得欣喜的是，当下我们不乏这样的作品，它们在等待时间的考验，也在等待更多的同伴。

　　作者：施毅敏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