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灵修”现场其实往往不同于很多人的想象，它通常并不是什么惊悚的怪异场景，甚至可能看着非常平静柔和——温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所谓的“导师”也有着温柔睿智的语气语调。

　　过了一会儿，可能就有反应了：哭泣、胸口发紧、身体发热，甚至还有人说自己“感到和宇宙连到了一起”。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这些体验本身完全可能是真的，但大师对这些反应的解释可未必是真的。

　　为什么“灵修”时，

　　真的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1 呼吸练习

　　许多灵修课程会用到特定的呼吸法作为培训内容，尤其是持续、快速、深度的呼吸。有些课程会把它包装成“能量启动”“脉轮打开”“高频连接”，但从生理学角度看，这类呼吸练习就是会导致某些特定的生理反应。

　　比如说，有一种呼吸练习叫做“高通气呼吸练习”，是指通过主动、有意识地加快呼吸频率，或者加深呼吸幅度，让通气量明显增加的呼吸练习。它常常会配合音乐进行，而在这种状态下，就人可能出现多种生理反应，比如头晕、手脚或嘴唇发麻、手指抽动或发僵、时间感变化、情绪突然涌出、强烈的幸福感，甚至觉得自己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体验。

　　这些感觉不是“装出来”的。体验者可能真的产生了非常强烈、非常震撼的感觉。问题是，这些感觉可跟大师嘴里的“灵魂升维”丝毫没有干系。

　　一项研究就探究了高通气呼吸练习配合音乐时诱发的意识改变体验。研究发现，参与者确实可能出现类似迷幻物质诱发的意识改变状态，包括欣快感、强烈幸福感和感知变化。研究还发现，这些体验与大脑某些区域的血流变化有关，例如左侧岛叶后部/顶盖区域，以及右侧杏仁核和前海马区域。其中，岛叶尤其值得一提，它不只跟呼吸有关，还和身体感受、人与环境的边界感有关——所以通过呼吸激活这个部分，也很容易产生连带性的其他感受。

　　2 反应预期

　　在许多灵修培训中，“导师”都会有类似于这样的话术：

　　“你可能会发热。”

　　“你可能会流泪。”

　　“你可能会看见光。”

　　“如果手臂很沉，感觉抬不动，说明能量正在向你打开。”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其实给参与呼吸练习的学员们做出了一些预设，要是参与者之后真的出现某些身体变化时，就更容易用这些标签来捕捉、放大和解释自己的感受。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反应预期。简单说，就是一个人预期某种反应会发生，这种预期本身就可能影响他的主观体验、生理状态和行为表现。比如，一个人被告知“接下来你会越来越放松”，他就可能更注意身体里出现的哪怕一丢丢的松弛感，这倒不是参与者“给自己加戏”，而是真的被诱导改变了对自己身体表现的解读方式。

　　不过更可怕的是，这种机制还有可能影响“灵修”班里继续发生的事情。比如说，某人在课程里预期自己会被“疗愈”(虽然他自己可能也没太搞清楚究竟什么叫做疗愈)，并且随后真的感到放松、疼痛减轻，甚至还哭了一鼻子，那一旦认为这是导师所讲的“能量显化”，那后面就很可能更愿意继续参加课程、进一步迷信导师、甚至倾家荡产地购买下一阶段的所谓课程。

　　这就是为什么一些灵修培训和身心灵组织并不急着“强迫”学员参与、付费，以及跟自己深度绑定，而是先可以制造一种“真的有感觉”的经历，然后再往歪了带。

　　3 重复动作

　　很多灵修仪式都有这样的共同特征：重复、固定、节律化。

　　长时间叩拜、摇摆、旋转、吟唱、拍打、复诵口号，会让身体进入某种节律状态。节律会影响注意力、情绪和身体感受。人在这种状态下，可能的确会产生某种安全感，不过也可能变得不那么愿意思考“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重复动作本身不一定有害，在运动、舞蹈、冥想、心理治疗和艺术创作中，重复动作都可能带来安定感——比如说我就喜欢通过收拾书架、把书放回原位这样的重复动作来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问题在于，在试图控制参与者精神和思考的组织里，“重复动作”常常不是为了帮助人恢复情绪稳定，而是为了让人腾不出手去思考和辨别。

　　4 香气、音乐和环境

　　灵修场所往往很懂感官设计：视觉上，有昏暗灯光。嗅觉上，有焚香的气味。听觉上，有特制的音乐。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也很容易制造出一种“非同一般”的感觉。

　　先说嗅觉。嗅觉和情绪、记忆之间联系很紧密。某些气味可以很快唤起过去的记忆，也可能影响放松、警觉、厌恶或安全感。在芳香疗法研究中，也确实有一些关于气味影响疼痛、焦虑或舒适感的探索。气味的确可以影响体验，但这并不能说明“是香薰帮助灵修学员连接到了更高维度”。

　　再说听觉。音乐本来就是非常强大的情绪调节工具。它可以唤起记忆、调动情绪、影响心率和心率变异性，许多文化仪式都会使用音乐、吟唱、鼓点和节律性动作来诱发特殊体验。音乐确实能“带人进入某种情绪体验之中”，但这远远不等于神秘力量降临到了谁身上。

　　当香气、音乐等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时，人出现异常的感受并不奇怪。不过这没法掩盖随之而来的真实问题：那位“大师”有没有胡乱解释这种异常感？他的解释是否有科学依据？他的解释是否被用来要求你服从、付费、放弃医疗或断掉跟某些人、某些事的联系？如果是的话，那可危险了。

　　面对强烈体验时，

　　如何不被别有用心的人“忽悠“？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学会去主动解释自己的体验——毕竟你自己如果不去解释，就可能被他人越俎代庖，胡乱解释了。

　　比如说，如果感到自己有很强的想哭的冲动，不要轻易听信别人“前世在你的身上显化”的解释，而要考虑这是否与背景音乐、语言暗示、自己最近的慢性压力有关。如果产生了某种恢弘的“合一感”，也别着急忙慌地认为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宇宙深处神秘力量的召唤，而是要考虑这与刚刚进行的呼吸练习，自己当下所处的群体环境是否更有关系。

　　除此之外，还要在奇妙的体验“上头”时牢记几条底线：

　　第一，不要在涉及灵修或者身心灵培训中的禁食、熬夜、长时间哭泣或强烈仪式体验后，立刻做重大决定，比如转账、辞职、退学、断绝亲友关系、放弃正规治疗等。

　　第二，如果出现持续惊恐、失眠、幻听幻视，应该优先寻求专业人士或正规医疗机构帮助，而不是继续参加所谓“升级课程”。

　　第三，任何让你越来越不能停下、不愿休息、不能思考、不能离开的练习，都要及时叫停。

　　真正有益的身心练习应当让人更幸福、更坚定、更能享受美好的现实生活，而不是让人越来越依赖某个所谓的“导师”或“承载天命”的组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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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划制作

　　作者丨叶壮 心理学者、中国心理学会成员

　　苏静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审核丨郑爱明 江苏健康研究院心理健康与研究中心主任

　　樊春雷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中国心理学会会员

　　策划丨张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