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香港2月16日电 题：让“花开富贵”准时赴约——访香港岭南盆景艺术学会会长徐伟亮

　　中新社记者 戴小橦

　　在香港岭南盆景艺术学会会长徐伟亮的工作室里，时间不是按小时算的，是按“花期”算的。

　　从农历腊月初八到除夕的二十余天，在徐伟亮的算法里，是一场不能有误差的接力——作为一名水仙雕刻师，徐伟亮落在水仙球茎上每一刀的角度，培育盆里每一度水温的起伏，都决定了那盆水仙能否在除夕夜如约盛放。

　　“香港人的春节，讲究的是‘花开富贵’。这个‘开’字，要准准地落在除夕夜那顿年夜饭的香气里。”徐伟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柄细长的钢刀。

　　他身前的水仙球茎乳白肥厚，徐伟亮正在这场新春仪式里做着最隐秘的“整形手术”。他用刀尖切掉球体一半的鳞片，削去叶片及花枪的其中一边生长点，通过带有破坏性的干预，让水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放弃笔直生长的本能，转而弯曲、缠绕，沿着雕刻师期望的方向生长。

　　“这叫‘此消彼长’。”他向中新社记者解释，“你给它一点痛，它才会转弯，长成凤凰的尾巴，或者茶壶的嘴。”

　　在徐伟亮这里，年味是“刻”出来的。他最钟爱的是“茶壶”造型的水仙。那是水仙雕刻里的极境：圆润的球茎被掏空成壶身，剥离出的花枪要在内室里转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化作壶嘴。为了应景，他还会给茶壶配上几个亲手雕出的纤小茶杯，摆在云石碟上。

　　“今年太忙，还没顾上给自己雕一个茶壶。”徐伟亮苦笑说。从农历十月开始，他的时间就被划分成了无数个两小时的课时。他在学校、社区中心奔走，教那些想找回年味的都市人如何在水仙球茎上落刀。

　　他的学生里有一位音乐人，连续几年雕刻的水仙都没能成功开花。徐伟亮帮他复盘，发现是因为音乐人的指力太强，每次都刺穿水仙吸水的命脉。

　　“今年他做成功了，给我发照片，那种开心比赚到钱还真。”徐伟亮说。在这个崇尚快文化的时代，这种需要二十多天守候、每日换水、剔除乱芽的“慢手艺”，成了人们连接传统年味的一根丝线。

　　“雕刻只占三成，水养才占七成。”他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水仙的“伤口”。如果天气冷了，要给花盆换上温水，催它赶上除夕绽放的进度；如果气温突升，又要加冰块，令它开得慢一点。

　　“很多人问我，忙活一个月，花开几天就谢了，值不值？”徐伟亮停下刀，看着窗外已经挂起的红灯笼，“我觉得值。水仙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了心，它就在花开那天，还一室的清香给你。”

　　随着水仙雕刻技艺的老师傅相继退休，香港能掌握复杂水仙造型的人已寥寥无几。帆船、凤凰、金鱼……这些只存在于师父口传心授里的造型，如今成了徐伟亮手里的接力棒。

　　他从不“留一手”。他觉得，这种在方寸之间造就万千形态的手艺，不该在香港这个繁忙的都市里消失。

　　采访快结束时，他拿起一个刚雕好的“凤凰”水仙。现在的它，满身刀痕，被浸在冰水里，看起来有些狼狈。

　　“再过十天，它就会长出新芽；再过二十天，它就会变成一只昂首挺胸的‘凤凰’。”徐伟亮眼神里有一种笃定。

　　这个“驯花人”正握着他的刀，安静地等待着新一年的第一缕清香年味，在最精准的时间，如约而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