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唱的女子》

安溥这样的女歌手，是华语乐坛的独特现象。

她不是最有国民度的，但早在00年代，她就以张悬这个名字产生了自己的影响力。那时候台湾的唱片产业已经开始断崖式地衰落，但她耕耘出了一块坚实的分众市场，收获了千千万万只耐心的耳朵。

最近几年，她一边开演唱会，一边忙音乐节，只在众人散场后潜入深海浮游，实现了用音乐养活音乐的理想。“扮演水手，扮演海妖，也扮演水手照顾海妖。”她没有那么入世，也没有那么出世，有时候千变万化到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她的创作，永远是她的诚实供状。

夏宇的诗《你不觉得她很适合早上吗》，很适合用来描述安溥。特别是其中这句，“她像一个软木塞，封着一瓶酒。”

安溥的创作很有意思，由于在十几岁的时候提前写下了大量的歌词，她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要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反复捡拾回望。她为自己埋伏了太多的问号，有的问号出现得太早，导致答案也出现得太早。所以她要反复地修改涂抹，一直都处于一种未完成的状态。

这种未完成的状态，可以和顽强不屈的生活意志划等号。因为不愿意敷衍自己而不停为难自己，留给外界的好像都是跌跌撞撞的身影，但也在不知不觉间酿成了一瓶酒给自己。

酒在不停地发酵，从初期的暴烈到渐次丰满，正如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风味，可以随时取用，再盖上封藏。这样冒着泡有滋味地活着，人生可以很好玩。

来源丨播客《非正确别册》

01.

千禧年前，大震荡与嘉年华一起到来

安溥的十几岁，是她的深海之源。

千禧年前，安溥处于世界的两极，一极是个人震荡的青春期。有些晦暗的学校生活，作为权力弱势方的学生，承受着单一标准的集中式管理。他们被要求识相、懂事、乖顺，不被认为是有思想的人，从而得到尊重。

那时候的安溥有一股直愣愣的书呆气，敏感又迟钝。敏感在于所有感官不加选择地全部打开，用她自己的话说，“有时候像同时有36种高频在耳边发生”。

这些高频的声音会化成十万个为什么，但没有大人会耐心地一一解答，还会为这些直白的问题感到冒犯。她就变成一只牡蛎，因为得不到理想的对待而缩进壳里，不知道也许还有中间地带的转圜与迂回。

面对同学无来由的恶意，被写信骂了，被莫名陷害了，被关进地下室了，她也不知道要反击。因为不善言辞，也因为不喜欢冲突。她不是可以和世界大干一场的那种人，但被压抑的困惑与愤怒在全身流窜。

身为牡蛎的自觉是激烈地独处，下课了自己看诗集、写东西。安溥说她先是读者，再是创作者。阅读的根本原因是渴望对话，没想到诗看多了，就能把日记全部拿来押韵，变成几千首歌词。熟悉了文字的抑扬顿挫，对于音乐的旋律也会产生新的感受。

写歌纾解了她在生活里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就像她13岁跟妈妈吵架了，可以一个人跑到士林河边哼唱《宝贝》来安慰自己。但她还是想知道，世界上有没有另一种语言，另一种说话方式，或是另一种语境，可以跟她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同频共振呢？

青春期的困惑很多时候都和身份认同有关，我是谁？我是正常人吗？我属于哪里？如果在“附近”找不到归属，那就只能去很远的地方找。然后她这一极动荡的青春，遇到了世界另一极的摇滚嘉年华。

《海洋热》

千禧年前，有的地方在憧憬新世纪，有的地方在世纪末绝望派对。安溥属于后者的国度，她在家门口的“摇滚万岁”唱片行，和当时经常处在唱片B面的另类摇滚乐团握手致意，比如山羊皮乐队（Suede）、涅槃乐队（Nirvana）还有垃圾乐队（Garbage）。

另类摇滚那种强烈的厌世而鬼魅的语调，在安溥看来不是抗争式的批判，而是冷静犀利的凝视。绝望派对不因为失败生无可恋，只诚实言说时代的荒谬，承认生而为人的狼狈和难堪。

更超乎安溥预期的，是不被台湾社会允许公开表达的肮脏赤裸面，还有音乐中无数种冲突因子的融合与厮杀。这种“开天眼”式的震撼，和安溥第一次收看民间电视台一样，让她重新审视自己一直以来被灌输的那些既定观念。

90年代的台湾刚刚解除戒严，新旧混作一团，不知要往何处去。人们试图通过分类，来填补整个社会的不安定感。

安溥说，“台湾社会范围非常小，往左就遇见一个庞克，往右就遇见一个立法委员，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但因为地域小，你会在一百八十度里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人。我们被迫要挤在同一个生活空间里，动不动就觉得别人奇怪，对别人指指点点。”

另类摇滚由此对安溥未来的人生定调，提醒她永远不要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世界，以及要永远容纳差异的存在。她决定可以就做一个邋遢的人，有着邋遢的文化教养。比起那种纯白无瑕的善良，邪恶的人或者物质主义者一瞬间的善念，更能刺激她思考善良是什么。

于是邋遢的安溥，渐渐长出了父母的期待。爸爸调侃她的房间“经常出现收破烂的声音”，到了高中，她刻意让几门重要的科目不及格，然后休学。爸爸带她去饭店吃了一顿“成年人的饭”，问她要不要去其他环境念书，郑重约定未来。结果她受不了英国寄宿家庭的严格管理，又逃回了台湾。

一个让父母头疼的小孩。安溥后来回忆，休学后她想了好几个晚上，觉得自己错了。“但是就算错了，还是要继续把路走下去。”她本来想做诗人，觉得写歌词门槛低一点，更好过活，就把歌词寄给了各大唱片公司，没有任何音讯。

只有一家livehouse，现在鼎鼎有名的独立音乐圣地女巫店，给她递了橄榄枝，但前提是她只能自己唱自己的歌。安溥从此过上了白天在餐厅打工，晚上在livehouse驻唱的生活。开始好几年，她的观众都很少，爸爸派安溥的妹妹打探过一次，现场只有一桌人。

安溥倒是乐得自在，背着吉他不化妆就上台，不小心弹错和弦或者唱跑调，会小爆一句粗口，然后说“错了，再来一次”。就这样唱着唱着，积累了人气。安溥除了克制自己不要爆粗口，基本没怎么变，不迎合也不讨好。

《关于我爱你》女巫店Live

据传曾经有一位男性听众，想让台上的安溥帮他告白，被当场拒绝。安溥很坚定地说，“要告白的人是你自己，不是我。”

那时候的安溥已经表现出了话痨体质，一种刻意的说话练习。她会在曲间一边喝啤酒，一边和听众聊天，都是很严肃的社会议题，反核、反媒体垄断、同志平权运动，时间比一首歌还要长，但意外地让人上瘾。

在女巫店，安溥跨过了新世纪，被8866唱片公司相中，准备发行她的第一张个人专辑。那是她的19岁，属于她的人生嘉年华好像要来了。

但是千禧年也没有对安溥太好，专辑录制完毕，发行却遥遥无期。她只能干耗着，一度耗到绝望，只想着自己手作一些专辑，送给喜欢的听众算了。演出继续，邋遢的女儿没有在父母看来可以安身立命的音乐，直到她遇到了音乐人李寿全。

02.

再见张悬：

人生的大问题，她问得太早了

李寿全开启了安溥的人生新篇章，他不仅帮助安溥在五年的等待中顺利发片，还是安溥非常重要的精神导师。他陪安溥度过了一段依然张牙舞爪，也可以说因为过度努力而困顿的时光。正是这段时光，让张悬这个名字得以瓜熟蒂落，完成安溥本人的成长使命。

从发片开始，安溥才算正式踏入音乐工业。乐评人马世芳还记得，安溥在第一张专辑的通告期生了很多病，一只眼睛看不见，只能戴上眼罩。工作人员为了鼓励她，在眼罩上贴了海绵宝宝的贴纸。这是与音乐工业磨合的阵痛，在身体上的一次显现。

但所幸在创作层面，安溥几乎获得了这个工业能给到的最大限度的自由，让原本规整的产品长出自己的形状。以张悬之名的四张录音室专辑，都打着非常独特的作者标识，背后都有李寿全的用心。

第一张专辑后，李寿全就着意放手，让安溥参与幕后制作。那些无法落地的天马行空，并不会被一票否决。相反，李寿全鼓励安溥去尝试失败，自己退到旁边，默默保持关注，必要的时候再出来兜底。

各行各业的新人有个常犯的错误，是用力过猛。安溥一上来就想给每个乐器都设计精彩的华章，结果在听感上互相抵牾。是李寿全提醒她，整体气氛的调和，胜过每个细节都精彩。太满的音乐，反而挤压了听众进行理解和移情的空间。

李寿全向安溥示范了做音乐与做人共有的风度。这种风度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纳入他者的存在。青春期未竟的课题追了上来，而青春期与人对话的渴望，终于被妥帖地接住，让安溥不胜感激。

安溥的20代新加入了一味音色，电吉他。不同于木吉他的纯真，安溥觉得电吉他带有一点生而为人的呐喊、呻吟与哀矜，那是人在社会化的过程中最遥远与最切近的情绪的碰撞，融合成了复杂的层次。

仔细查看安溥在第二张专辑之后的作词，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变化。牡蛎打开壳，走出封闭的世界与外界交互，深一脚浅一脚，都是活着的挣扎。

安溥自己也说，20代已经过了适合发泄的年纪，不能再做一个自我叙述者，而要开始思考自己与世界的关系。而30代投入琐碎的生活洪流之后，那些以前觉得遥远的社会议题变得如此切近，再也无法只是轻飘飘地在嘴上谈论。

这时候的安溥，回想起困扰她一整个青春期的问题：人这辈子，到底什么才是应该和值得追求的？这是关于人生的大问题，她问得太早了。而关于人生最强力的安慰，不会是蛮横的嘶吼或消极的虚无。

《如何》MV

于是在第四张专辑《神的游戏》，她开始洗练她的表达。专辑中的《如何》这首歌，她写了将近三年。淘洗掉一些非常当下的情绪，只留下非说不可的话，比如说“要如何才能想而不问”。

提问曾经是安溥所反射的世界的不安，她把不安像手榴弹一样地砸回去，因为她还没办法理解自己，更没办法理解世界。经过时间的洗练，她终于明白有些话不一定要问出来，不一定要执着于一个答案。有时候换一种问法，才能让对话发生。

成长其实是个把自我缩小的过程，因为撞破过世界的庞大，体会过自己的恐惧和无能为力，才学会敬畏和谦卑。随之而来的情绪，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羞耻。

30代的安溥，对张悬这个名字越来越看不过眼。她觉得张悬不是一个纯粹的音乐人，说得太多，做得还太少。她觉得张悬是意见领域的明星，人们来听她的歌，更关心她对社会的意见，而且不加怀疑。她不想再提供意见了，她只想鼓励和祝福。

恰逢跟索尼音乐的合约即将到期，是时候让张悬这个名字变成历史，让已经成长起来的安溥去探索音乐更深的面向。而张悬这个名字最后可以回馈社会的，是用尽四张专辑所学的告别演唱会。

安溥从来都是以爆破的精神来为难自己，电吉他非学不可，是因为只有掌握这门乐器才能想象它的可能性。不断变换体裁来写作，是因为想要在自己身上开发出新的语法。这次告别演唱会也是，除了在音乐层面重新诠释，舞台的视觉、灯光、音响，都是完整的概念表达。

演出当天，安溥因为操劳过度，嗓子出了问题。她自嘲地说，与其要一个完美的结尾，不如要一个真实的结尾。正如她过往的每一次爆破性的尝试，总会在最后的成品中留下不那么服帖的毛边。

这样的邋遢，倒是从她的青春期就开始一以贯之。不断在推翻，永远在练习，看起来费力而笨拙，但安溥享受这样的过程。李寿全也乐见她保留这份特质，他对安溥说，祝福你有一个“自作自受”于是真实充满勇气的人生。

03.

重返未来：41岁是最好的时光吗？

告别了张悬的安溥，遇见了两件小事。

一件是32场网络直播的公民对谈。每场对谈长达2个多小时，安溥邀请不同年龄和社会阶层的公民，从个人生命经验和所学出发来交流观点。当时是2016年，公共表达已经变成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而安溥的发心，是受够了社会上一种观点对另一种观点的绞杀。

她希望不同阵营的人意识到，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对立的阵营，人与人之间也并非完全密不透风。通过与具体的人对话，梳理自己观点的来处，也许可以少一点对立，多一点理解。安溥说，“事实上一个正常的社会，什么不正常的人都有啊。”

不要跟人吵架，有一点幽默感就更好了，这是40代的安溥想告诉全世界的事情。这段时间她的人生经历了一次结婚和一次离婚，留给她一个小孩。小孩的出现，让她的时间开始神奇地逆流，好像重新活过了一遍童年。

安溥从小就是个注意力涣散的小孩，很容易从大人所谓正经的事情上出神，盯着一片叶子看半天，也不被期待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成就。如今她才发现，那些被外界强加的标准，并不符合小孩本来的天性。于是她可以脱离过去的视角，回头拥抱那个失落的小孩。

专辑《9522》就是一部安溥的编年史，收录了她从14岁到41岁的词曲创作。一个不被期待的小孩，在冥冥之中长成了自己喜欢的大人。安溥恍然觉得，也许14岁的自己，等待的就是她这个41岁的盟友。回到过去，也是重返未来。

《外婆桥》MV

14岁的安溥会问自己，“最好的时光出现了吗？”转眼二十几年过去，她再唱起《最好的时光》，过去、现在与未来重新在当下聚合。在凭着最大的善意带自己长大，承担了或好或坏的经验后回头看，好像只剩下片段模糊的感觉，还有一点点没有熄灭的火光。

这些火光在安溥的40代，发出遥远的回响，让她想要重新捡拾封藏。一些久远的回忆与现在的连接被激活，安溥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住在内湖的山边，陪外婆打坐的时候，经常听到自然里熙熙攘攘的声音。有时候是几万只蝉的鸣叫声，对小孩来说，那是一个庞大的存在。

安溥成年后也常常在士林老家的出海口打坐，前几年那里兴建科技园区，各种各样工业敲打的声音会混合着潺潺的水声，变成她倒带人生的背景音。这段跨时空对话的感官体验，被安溥用在了歌曲《ZOEA》中。

这首歌充斥着水的意象，退潮的声音，羊水的胎音，连同建筑的声音层层叠叠地涌来，形成一片水汪汪的混沌。唢呐先行在间奏出场，然后才吟唱“时光是坟场，锣鼓喧天的一趟葬”。而在这一切之后竟然以爱情收尾，爱情是“死生中最长的一瞥”。

爱情被安溥赋予了宏大的史诗感，在曾经的《艳火》里也发生过。宏大是一种主观的视角，一只毛蟹30秒的逃亡，在它自己的尺度下，也是无比惊心动魄的旅程。安溥认为，我们在人生尽头仰仗的，不一定是信仰、理想这种抽象的概念，更可能是生命中那些写实的情感和写实的瞬间。

而在另一首《藓的歌唱》中，安溥把宽阔的鼓声前置，把人声置入背景，营造一种萨满在丛林之后讲述寓言的鬼魅感。这是安溥对当下丛林世界的感官经验，到处是人性互相挑衅的战场，政治立场、网络谣言、自我审查，释放着人类文明的恶意，因此充满了巫毒之感。

安溥在40代的创作转向就此已经明了，她创立了独立音乐厂牌牡蛎造音，去实践她心目中能够封存时空的声音实验。这是对她过往创作经验的完全颠覆，最擅长的词曲创作现在被放在最后，用声音和乐器进行感官表达才是重点。

因为不成熟，安溥有时候会被感官碾压，亲眼看着自己的生命经验被泼在地上，乱作一团。但正如十几岁时她无意识开启的词曲创作，也走过了一段不知道过了多久的青涩之路。如今，不过又是换了一种方式读取自己的生命经验。

这样的实验比起爆破，更像是修行。“探索自己就是最大的实验性音乐，只要心够定，你会重新听见这个世界正在发出的声音。”

参考来源：

音乐五四三、耳朵借我、听说、一席、报导者、联合文学、BIOS monthly、Vougue、ELLE、今周刊、优人物、飞地、性别力、VERSE、HITFM联播网、搜狐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