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赵无极收到一封莫名来信,打开一看,他被吓到浑身颤抖。
看到最后落款名字,他再也忍不住了,积攒多年的情绪化作泪雨。
来信的人叫庄华岳,赵无极“去世多年”的好朋友。

(赵无极写给庄华岳的信)
20多年前,得知庄华岳去世,赵无极悲痛不已,在异国他乡作《友人之碑》祭奠好友。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意外发现,好友居然还活着,大为惊喜,当即回国与他见面。
原以为生死相隔,没想到中间隔着的只是地理距离,两人紧紧相拥,都没有说话,互相用眼泪诉说着对彼此的牵挂。
赵无极后来在多个场合提及庄华岳,总说:“如他有我同样的机会来法国创作,他一定会成为非常重要的画家。”

两个人互为毕生最重要的朋友,那说明他们之间有过命交情。
赵无极和庄华岳也逃不过这个定律。
(从左至右) 吴季鑫,丁天缺,庄华岳,赵无极

两人在杭州艺专是同班同学,赵无极家境殷实,祖父是前清秀才,父亲赵汉生是银行家,在这样家庭中长大的赵无极自小叛逆,不爱被管束。
知子莫若父,赵汉生早已料到儿子的尿性,入学时特让教导主任安排一个好学生跟他同桌,压一压他的火气。
老师们眼中的好学生——庄华岳,就这么成为了赵无极的同桌。
然而,上过学的人都知道,好学生+叛逆小子的同桌组合,走向往往是不如老师预期的……
刚入学时,学校采取集体军训,军训那种苦日子,赵无极过两天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第三天他想逃训,逃之前还拉上一个人垫背,就是他的乖乖同桌庄华岳。

两人跑去上海逍遥,也就两天,就被赵无极的父亲发现了,他亲自去上海,手逮这两个兔崽子,将他们送回军营。
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大错,不然开除学籍,都算是轻饶了,也有可能,这个世界上就要因此少了两位好画家。
当时,他们的国画老师是潘天寿,吴大羽教他们油画,很喜欢这两位学生。
1941年毕业时,吴大羽依依不舍,在庄华岳的同学录上赠言:怀有同样心愿的人,无别离!
我们都是艺术之子,此刻分别,未来还会在同一条路上相遇。
只是,命运不由人,谁会想到,未来师生俩再次相见,已是物是人非。

那时吴大羽还推荐庄华岳到法国留学,结果毕业那年,抗战进入白热化,战火烧掉了母校,也烧掉了庄华岳的出国路。
杭州艺专南迁至云南,庄华岳也跟着去了云南,并在当地一所中学教书。
赵无极顺利去了法国,两人就此别过了,命运在此将他们分流,一个去国际大舞台拥抱著名大艺术家的未来,一个最后回到广东老家,当一名无名美术老师。

在云南教书不久,庄华岳经朋友介绍,计划去重庆教书。
离开那天,马车走一段,迫停一下,学生追着送别,还有学生从家里带来鲜鱼、活鸡,一股劲往他马车塞,不收下就不让路。
1947年,天下太平了,大家不用再流浪了,庄华岳便决定回去家乡广东潮州。
至此,他就一直留在潮州,留在潮州金山中学教书宿舍,客厅厨房书房卧室一房四用的屋子,再也没出来了。

从此杳无音讯,以至于大家谣传庄华岳已经去世,1948年闵希文写信告诉吴冠中,吴冠中错愕,立即写信向庄华岳最好的朋友赵无极求证,赵无极远在他国,作画为亡友“哭丧”。
在中国美术史,庄华岳的足迹可能寥寥无几,但深入潮州当地,一问庄华岳,无人不知。
潮州学生眼里的庄华岳,什么都会,教语文,会画画,会手工,没有出过国,却精通法语,讲起英语自带英国绅士腔,唱歌也是一流。
有潮安一中的学生回忆,1954年一次周末晚会,庄华岳与夫人一同《春天里的鲜花齐开放》,如今回想起来,嘹亮高亢的歌声还在耳畔回响。
学生们演出《黄河大合唱》,庄华岳负责朗诵,黄河之水仿佛在他喉里兴风作浪,让他爆发出那么大且震慑力十足的声音。
如果不是许士峻一次“舍近求远”的请教,庄华岳可能毕生才华就要就此埋没,在画坛真的“死亡”了。
许士峻是1972年因爱好美术认识的庄华岳,他向庄华岳请教,庄华岳说自己40几年没动笔了,生疏了,不能误人子弟,推荐他去广州美院找赵蕴修教授。

赵蕴修一听他老师是庄华岳,震惊师哥还活着的同时,不解地问:有庄华岳这么好的老师,咋还要大老远跑来?
还跟他打包票,“虽然他40年没画,但我敢说,凭他的素描功底,现在广东他要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在许士峻的软磨硬泡下,庄华岳才又拿起那只画笔,重新做回了画家庄华岳。
那边,赵蕴修已经迫不及待将庄华岳活着的消息散播出去。
也就是这样,1979年,分别40多年,赵无极重新与好友庄华岳取得联系,时不时就要写封信给他。
既是分享自己的近况,也像是难以置信大海会涌动,所以不停地投掷石头进去,试探、再试探。

庄华岳回信赵无极,也会附上自己近画的照片,赵无极说太小了,他用放大镜看了好几遍,等回国一定要亲眼膜拜。
“我相信原作一定更加不可思议,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亲眼看到原作,那真是太美了!”
殊不知,照片已经是放大版的,原作更小……
因为,庄华岳一直住在教师宿舍,空间很小,客厅厨房卧室书房一房四用,他的画案上一秒,一家人还在上面吃饭。

他没那个条件画大画,他的画巴掌大小,最大不过40公分见方,因此他自诩“火柴匣主人”。
画中的小世界,就是他有限的现实世界。
然而,自从名气打出去后,哪怕画小,都有人慕名前来购画。
有一次,一个知名画家专程为庄华岳来到潮州,登门拜访他,希望能得他一幅画收藏,庄华岳不肯给,也不愿与其合影。
那人不死心,第二天找一位领导陪同上门,还是要不到画,第三天再去,只求拍一幅作品的照片,留个念想,庄华岳还是不松口。
事不过三,如此拂人家脸面,人家也不会再自讨没趣。
事后,学生问庄华岳为什么不给,庄华岳说:“不与任何官方的、场面上的人打交道,你哪知道他们拿出去做什么用。”
名与利,都不是他重新拿起画笔的动机,他甚至没有想回到艺术圈。
(庄华岳年老时)

1985年,赵无极在浙江美术学院创办“赵无极绘画讲习班”,还准备为此办个全国美术教师进修班,邀请庄华岳来主持这个班,庄华岳拒绝了。
后来,肖峰上任浙江美院院长,请庄华岳回来当教授,庄华岳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自从两次出国留学未成,他早已决心不入美院,不教授学生。
就像每条河流都有源头,没有探清艺术的源头,庄华岳不敢站在美院的讲台上大放厥词,拿着那半桶“无源之水”误人子弟。
大家怜惜他才华被埋没,因而鼓励他重新出山,可他不能辜负千千万万个艺术天才的才华。
(吴大羽年老时)

80年代末,再见吴大羽,面前的老人经历过大风暴的侵袭,已白发苍苍。
他看着许久不见的学生庄华岳,说:“啊,都老了,可你的结构还在!”
像是在感叹,像是在庆幸,风好大,幸好,幸好,我们都没变,我们依旧是艺术殿堂最赤诚的朝圣者。
参考资料:
1、广东省越华画院|回忆庄华岳
2、梅州市林风眠研究会|纯粹•虔诚•执着的艺术追求——怀念恩师庄华岳
3、梅州市林风眠研究会|庄华岳:融贯中西的艺术孤行者(郑振强)
4、浙江在线|人生之洗——献给知名校友、老艺术家庄华岳先生
5、石建邦|赵无极最要好的国立艺专同学——潮州隐士庄华岳(附赵无极珍贵书信八通)
6、势象艺术|名师文献 罗工柳写给庄华岳的书信
7、澎湃新闻|他们同怀艺术“洁愿”——赵无极吴冠中与丁天缺庄华岳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