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物传记系列

董骠：从马房少年到香港骠叔，他一开口，半座城都在听

第一章｜马房里的孩子

董骠不是演出来的“老江湖”

图 1｜晚年董骠在马场包厢接受访问，身后就是跑道；对他来说，马场不是布景，而是半生职业底色。

“董骠不是演出来的老江湖，他本来就是从香港马场和市井生活里生长出来的人。”

很多人记住董骠，是从电影里的“骠叔”开始。

在《富贵逼人》里，他是住在屋邨、怕老婆、爱发财、嘴上不饶人却心软顾家的雷达骠；在《警察故事》里，他是成龙身边那个带点官威、带点滑稽、又有长辈味的上司；在一代港片观众心里，他一出现，画面就会多一股烟火气。那张脸不算英俊，却非常可信；那把声音不算温柔，却让人一听就觉得熟悉；他演父亲、上司、街坊、老江湖，都不像在“扮”，像是从香港市民生活里直接走出来的人。

可是，董骠最值得写的地方，恰恰在这里：他不是先靠电影变成“骠叔”的。

在做演员之前，他已经是香港马场里的人；在成为银幕父亲之前，他已经是马迷心中的权威；在观众从电影里认得他之前，很多香港人早已从赛马节目里听惯了他的声音。

董骠的出生年份有1933年、1934年等不同写法，较常见的资料写他1933年3月30日生于香港，原名朱文彪，祖籍浙江宁波；他于2006年2月22日病逝。

董骠的一生，从一开始就和马分不开。

有些演员后来因为角色深入民心，观众便把角色气质误认为本人气质；董骠刚好相反。他后来在电影里那些“骠叔”式的角色，很多都像是从他本人的气质中长出来的。他懂马，懂马场，懂输赢，也懂马迷心理；他知道一场赛马背后有多少判断、赌注、期待和失望；他知道小市民为什么会在马场和电视机前寄托希望。正因为如此，他后来演那些爱发财、爱讲道理、有点市侩却不坏的角色，才会那么自然。

关于他的家世，公开资料有不同细节版本，但较一致的说法是：董骠出身与香港赛马圈关系很深的家庭，从小在马房环境里长大。部分资料称，他祖父和父亲都在马房工作，他自己也在马房出生，自幼接触马匹；还有资料称他幼时过继改姓董，但关于过继对象的具体说法并不完全一致。

对董骠来说，马不是后来进入职业世界才认识的动物，而是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很多孩子小时候听见的是街市声、学校钟声、邻居吵闹声；董骠听见的，很可能是马房里的脚步声、马匹打鼻声、马夫喝令声、晨操时跑道上的节奏。赛马对普通观众来说，是星期三、星期六，是一张马票，是一场输赢；但对马房里的孩子来说，马不是纸面赔率，也不是赛道上几分钟的刺激，而是每天要打理、要观察、要接触、要服侍的生命。

图 2｜1971年前后的跑马地马场俯瞰，高楼与跑道并置；董骠成长的赛马世界，本来就是香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这份从小浸出来的经验，后来成为董骠最重要的底气。

一个马评人如果只会背数据，只会念马名，只会讲几句安全话，马迷未必会服。赛马这种东西太讲经验，马迷也太精。他们听你讲马，不只是听你猜哪匹会赢，而是听你有没有真功夫：你看不看得出马匹状态，懂不懂步速，知不知道骑师习惯，明不明白马房部署，敢不敢说实话。董骠后来能红，不是因为他声音大，而是因为他有料。

他很早就开始骑马。

董骠8岁开始骑马，少年时期便接触练马、骑术训练；有资料称他毕业于战后香港赛马会首届骑马人训练班，并曾成为华籍职业骑师，到新加坡、英国等地出赛。

这条经历非常关键。

因为它说明董骠不是一个坐在电视台里纸上谈兵的评述员。他不是靠翻资料认识赛马，而是真的骑过、练过、跑过，也在马背上感受过速度、风险和马性。一个人从骑师做起，再到马评人，他看比赛的眼睛和普通评论员是不一样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后来敢言。

图 3｜董骠与赛驹合影。骑师、马房与评马经验，让他后来讲马时有一种从行内出来的底气。

一个只靠节目给饭吃的人，可能怕得罪马房、骑师、马会或电视台；一个真正从马房里走出来的人，讲话会有底气。董骠后来以辛辣、敢批评、幽默见称，甚至留下“我係董骠，你唔係；我讲马，你要听”这样的金句。这个句子听起来很霸气，甚至有点蛮横，但它背后其实是香港市民社会里一种很特别的权威：不是靠头衔压人，而是靠资历和真本事让人服。

年轻时的董骠，经历过的不只是马场。

他年少时也参加过香港话剧团体“中原剧艺社”，学习话剧及芭蕾舞表演。这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却对后来解释他的银幕表现很有用。

董骠后来演戏，很多人会以为他只是“本色出演”。这话对一半，也不对一半。

说他本色，是因为他身上确实有马场和市井生活养出来的真实气质；说不完全对，是因为他并非完全没有表演底子。他年轻时接触过话剧和舞蹈训练，说明他很早就对舞台、身体、表达有兴趣。

图 4｜戴上耳麦的董骠，是许多马迷熟悉的“讲马”形象；他的权威感来自经验，也来自敢说敢评的口才。

这就形成了他身上很少见的组合：他既不是传统学院派演员，也不是完全未经训练的素人。

他有马场经验，也有舞台经验；有市井口才，也有镜头前的自然感；懂得专业门道，也懂得怎样把门道讲给普通人听。

这种组合，是香港娱乐圈很特别的一种人物类型。

香港影视史里有很多从训练班出来的演员，也有很多从歌坛、模特、武行、话剧、粤剧转入影视的人。董骠却是另一条路：他是从马房、马场、马评，慢慢走向电视和电影。换句话说，他进入演艺圈时，身上已经带着一个完整的社会身份。

很多演员要靠角色塑造公众形象，董骠则是先有公众形象，再把这个形象带进角色。后来电影里的人叫他“骠叔”，观众不会觉得陌生，因为现实里的他早已是“骠叔”。这个称呼不是片方硬包装出来的，而是香港人对他的自然称呼。台前幕后尊称他“骠叔”，后来电影也保留这个称呼，正是因为这个身份早已成立。

董骠早年的马场经历，还让他比一般演员更懂香港小市民的心理。

赛马在香港，不只是体育，也不只是赌博。它是一种城市生活方式。马季开锣、周末马场、茶餐厅看报纸马经、街坊讨论心水、收音机里听评述、电视机前等赛果，这些都构成了香港市民生活的一部分。董骠后来要成为马评人，要面对的不是少数贵族马主，而是广大普通马迷。

这正是他后来演《富贵逼人》能够成功的原因。

图 5｜董骠谈话时的手势和神情，很有“老江湖”味道；他后来银幕上的阿叔感，早已在现实气质里成形。

《富贵逼人》里的骠叔，天天想发财，心里有小算盘，嘴上讲运气，行动却常常狼狈。这个人物如果由一个完全不懂市民发财梦的演员来演，很容易变成表面喜剧；董骠来演，就有一种特别真实的味道。因为他太明白香港小市民为什么相信运气，为什么想中彩票，为什么既知道自己未必会发财，又忍不住买一个希望。

这种懂，不是剧本教他的。

是马场教他的。

年轻时的董骠，也经历了香港赛马行业从传统马房、骑师、练马圈，到电视传播和大众娱乐之间的变化。早年他作为骑师、马房人，面对的是马、跑道、训练和比赛；后来他转向马评，则要面对镜头、麦克风和观众。这种转变不是偶然，而是香港城市发展的一部分。

六十年代以后，电视逐渐改变香港人的娱乐方式。赛马从现场马场，进入电视机和收音机；马评人也不再只是少数行内人的意见，而成为大众传媒里的声音。董骠正好站在这个转折点上。他过去懂马，现在还要懂观众。

1967年，丽的电视开始转播赛马，董骠被招揽成为赛马节目主持兼马评人。这个节点，将会是他人生第二章的开端。

但在真正走进电视台之前，董骠已经完成了他人生里最重要的“底色塑造”。

他在马房里长大，知道马不是屏幕上的名字，而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他从小骑马，知道赛道上的速度和危险。

他做过骑师，知道一场比赛不是旁观者想象得那么简单。

他接触过话剧和芭蕾，知道身体、节奏和表演的重要。

图 6｜《富贵逼人》剧照中，董骠与沈殿霞一家被“发财梦”包围；这个系列把香港小市民的想赢、想翻身拍成喜剧记忆。

所以，当他后来站在镜头前讲马，香港人会听；当他后来走进电影演父亲，观众会信；当他后来在《富贵逼人》里为钱发愁、为家狼狈，大家会笑，也会觉得这就是身边的人。

董骠不是演出来的老江湖。

他本来就是从香港马场和市井生活里生长出来的老江湖。

这一章的董骠，还不是电影里的骠叔。

他还没有遇见沈殿霞，没有演《富贵逼人》，也没有站在成龙身边当警队上司。

他只是一个在马房里长大的孩子，一个从马背上认识世界的年轻人，一个未来会用一把声音征服马迷的香港人。

等到1967年赛马节目开播，他的人生才真正从跑道，走进全城人的客厅。

图 7｜夜色中的香港马场。赛马从跑道现场进入电视与收音机，董骠的声音也从马场一路传进城市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