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陈春玲

电视剧《主角》第40集有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省秦剧团下乡演出时，意外遭遇“黑玫瑰艺术团”唱对台戏。对方演员穿着超短裙，在舞台上集体扭动臀部，原本想看秦腔的观众纷纷被吸引过去。省秦团长试图“平分秋色”，对方音响师却不配合，反而把音量开到最大。眼看局面无法挽回，团长用麦克风宣布——忆秦娥即将出场，演出《白蛇传》。跑出去的观众听到“忆秦娥”这名角要登台，纷纷跑了回来。一位老汉见高音喇叭里的流行音乐盖过了秦腔，怒不可遏地冲过去拔掉了音响插头。这时，天气骤变，大风沙铺天盖地袭来。帽子、雨伞被刮得满地乱滚。穿裙子的演员扛不住风沙，纷纷退场，而热爱秦腔的观众却用衣服裹住头，顶着恶劣天气，专注地看完了忆秦娥的演出。

多么感人的场面！“秦岭在，秦腔在！”这是剧中人物的原话，换句话说，就是土地不死，民心不散，秦腔就不会绝。

《主角》唱对台戏的场面让我联想到洪醒夫的短篇小说《散戏》。小说讲述的是1970年代的台湾，社会正从农业向工业转型，电视等新式娱乐极大冲击了歌仔戏的生存空间，戏团只能靠庙会等“野台”演出接零工维生。该小说里面也有一个唱对台戏的场面。

一次，高雄美浓地区金瓜寮村在新庙落成时举行盛大祭祀庆典。庙前广场和庙边秋收后的稻田里，同时搭起三个舞台：一个布袋戏，一个歌舞团（康乐队），一个玉山歌剧团。三个戏台呈三角形分布。歌舞团的姑娘们穿着暴露，跳着热烈的舞蹈，唱着难听的歌；布袋戏不伦不类，除了木偶，真人也站上了台。可观众偏偏都被他们吸引过去了。玉山歌剧团尽管拿出了招牌歌仔戏《精忠岳飞》，并由头牌演员秀洁饰演岳飞，她头戴盔甲、身穿战袍，一身正气凛然，但最终还是白费力气，在观众争夺战中败下阵来。《散戏》以秀洁的视角，高度浓缩地描绘了玉山歌剧团的没落，小说还塑造了固守传统的金发伯与心已他属的阿旺嫂。

短篇小说《散戏》和电视剧《主角》，都聚焦于戏曲艺人的命运沉浮，展现了传统艺术在现代社会中的挣扎。但两者在视角、时代背景和核心表达上存在显著差异。《散戏》如同一幅描绘时代巨变下个体无奈与失落的悲壮“定格”，而《主角》则是一部记录主角在苦难中蜕变、最终领悟艺术真谛的生命“史诗”。

《主角》成功描绘了一幅鲜活的秦腔人物画卷。忆秦娥虽然性格“被动隐忍”，却面对无数困境展现出近乎本能的顽强生命力，用近乎笨拙的刻苦“进入”艺术，实现了从恐惧到肩负文化传承的蜕变。除了忆秦娥，胡三元（忆秦娥的舅舅，火爆执着的鼓师）、苟存忠（为艺术献身的老艺人）、楚嘉禾（忆秦娥一生的竞争者）等配角同样有血有肉。

作家洪醒夫曾表明，他更关心“戏台后面的‘人的生活’”，即艺术工作者共同的生存压力，而非特定剧种的存亡。而《主角》则更深入地探讨了艺术本体的价值与精神传承，展现了古老艺术顽强的生命力和文化韧劲。一个时代终结时，个体的悲壮挽歌固然令人唏嘘；但一段漫长历史中，一门艺术和一群人的坚韧生长，更值得被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