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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要等到七月才登陆全球院线,这部因选角而在全网引发巨大争议的古装史诗巨制会不会让导演兼编剧克里斯托弗·诺兰“跌下神坛”,还未可知。不过,当年让诺兰踏上“神坛第一级台阶”的烧脑神作《记忆碎片》,倒是在时隔26年后,今天(5月29日)首度引进公映了。
影片首日票房超过300万,对于一部陈年老片而言绝对称得上出色,最终拿到3000万级别的票房似乎不成问题。这也算是《奥德赛》上映前,一次挺有排面的预热了。

众所周知,诺兰执导的首部长片,是他在老家英国用16mm黑白胶片拍摄、制作成本极低的“手工电影”《追随》。但真正让他收获国际声誉的,肯定是这部改编自其弟乔纳森·诺兰所著短篇小说,以设计精妙的烧脑非线性叙事异军突起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在上映的当年就取得了不小成功,诺兰因此得到进军好莱坞主流商业电影的入场券。但本片真正的影响力,在于超长的生命周期。

上映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在IMDB或论坛网站上,《记忆碎片》的热度和地位逐步攀升,和《低俗小说》《搏击俱乐部》等1990年代的超级名作一样,成为网络上最受热捧、被解读最多、被认为最“酷”的几部美国电影之一。
正是因为有《记忆碎片》,早在诺兰凭借《致命魔术》(2006)和《蝙蝠侠:黑暗骑士》(2008)震撼世界影坛之前,如同教徒般崇拜他的影迷群体就已经成型。《记忆碎片》之后的诺兰作品,不是创造,而是巩固了“诺兰电影=高概念”的观众认知。

《记忆碎片》的基础设定,是男子莱纳·谢尔比(盖·皮尔斯 饰)患上顺行性失忆症,只能记住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凭借身边各处零碎的小笔记保存记忆、收集线索,从而为惨死的妻子报仇。依托这个设定,影片将完整的故事线从中一分为二,将前半程的正叙(黑白画面)和后半程的倒叙(彩色画面)进行交替剪辑,最终两线交汇,回到时间中点。
观众起初和莱纳共享纸条、纹身、宝丽来快照等非常受限的信息来源,不知故事的全貌。但随着双线叙事逐步推进/回退,各位配角的身份,莱纳经历过往的真相,就逐渐被出人意料且残酷地,同时呈现在主人公和观众眼前。

假设《记忆碎片》完全按照正序或者完全按照倒叙讲述,那影片的前半段一定只会是缺少亮点的黑色犯罪复仇故事,后半段则更将是缺乏悬念的赘余。
但通过这样在商业电影中堪称革命的时间操纵,《记忆碎片》成功为观众模拟了一种类似“失忆症”的认知结构,彻底将影片变成了一部悬念始终保持、越往后越颠覆观众认知的现象级作品。这化平庸为神奇的过程,就是本片叙事魔法的最好体现。

当然,这里不是要把《记忆碎片》的讲故事方法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或者说它有什么绝对革新人类叙事技巧的伟大意义——那是没有的。
如果谈全世界类型片领域的非线性叙事风潮,昆汀·塔伦蒂诺的《落水狗》(1992)和《低俗小说》(1994)肯定是更早的引领者;如果单论外国学术界所说的狭义“心智游戏”类型,《记忆碎片》同样不是最早的。

如果放大到所有电影领域,《记忆碎片》那些被吹爆的要素,比如非线性叙事、交叉剪辑、时空错乱、记忆同一性、不可靠叙述……欧洲超现实主义和现代派电影,还有美国的诡怪大师大卫·林奇,都有更早、更丰富暧昧的案例。

比如,《穆赫兰道》(2000)《内陆帝国》(2007)这样的林奇电影,烧脑程度只会比包括《记忆碎片》在内的所有诺兰作品更高;而在品位极高的美国老牌电影评论家、史学家乔纳森·罗森鲍姆眼中,《记忆碎片》和《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都只不过是法国现代派大师阿伦·雷奈名片《我爱你,我爱你》(1968)的通俗化仿品。

那问题又来了:既然这么多玩叙事创新的作品或珠玉在前,或“魔高一丈”,但凭什么是《记忆碎片》和诺兰,得到了全世界最多观众的喜爱?为什么不是阿伦·雷奈和大卫·林奇这样的现代派大师,为什么不是查理·考夫曼(《改编剧本》《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纽约提喻法》)这位创作与诺兰同代、玩弄剧本结构更随心所欲的美国天才?
答案是复杂叙事结构与通俗类型框架的结合,对观众观影快感的拿捏,以及持续创作类似作品所形成的空前品牌效应——在这些方面,诺兰是真正的“神”。

《记忆碎片》有明确的类型意识。无论是牵扯凶杀、枪击、黑帮、贩毒、黑警的故事背景,还是男主角莱纳充满危机和不确定感的精神危机,都证明了它新黑色犯罪电影的底色——这是过往大多数接近艺术实验的叙事游戏电影不具备、或者说没那么重视的。
而在《记忆碎片》之后,诺兰的叙事游戏电影更是深深嵌入了动作冒险/科幻/超级英雄的强类型框架之中,从而在好莱坞巨制中打造了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高概念”符号……

公平地说,《记忆碎片》的类型化奠基作用不可忽视,但诺兰如果只有一部《记忆碎片》,那还不足以形成稳定的品牌认知。
《死亡幻觉》(2001)是和《记忆碎片》推出时间接近的高概念神作,但导演理查德·凯利没有成功将自己的方法论逐步移植到越来越大的好莱坞类型中。目前走通这条路的,仅诺兰一人。

长久以来,模拟现代派文学的现代派作者电影都并不稀缺,但这些作品用意识流的笔触探讨时间、记忆与创伤,他们本质上关注的,是状态流动、感知情动的非理性领域,纵使探索非线性叙事,也拒绝设置谜题—解谜的逻辑嵌套。
这对大众而言,事实上是带有一种“玄学”或者说梦境性质的晦涩,大多数时候,即使是智力突出的观众,也难从中获得“解题”的快感。

而以《记忆碎片》为始的诺兰电影之所以能破圈,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激活了观众讨论、思考、解谜的参与感。《记忆碎片》是一部典型的谜题电影。影片的叙事结构,就像散落的拼图或积木(只不过排列方式是反直觉的)。
在这里,《记忆碎片》完全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属于莱纳的解谜游戏。而看着这一切的观众,则用一种观看游戏直播、复盘的方式,在理清时间线、推敲设定、确认结局的过程中,获得了智力解谜带来的确定成就感。从而觉得自己“能看懂,好聪明”——这是一种超级强的正反馈,是诺兰电影能够形成粉丝团体、最大限度调动观众社群的关键所在。

当然,把《记忆碎片》比作谜题,不代表这道题是机械生硬的还原游戏,只有唯一的解。
影片结尾警察约翰(泰迪)对主角兰尼说的话,明面上就是真相大揭秘,但他的话也并不完全可信:兰尼家被闯入、妻子被性侵的那一晚,罪犯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记忆里的另一位失忆症患者萨米究竟有没有妻子?萨米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这些问题在影迷中间一直都有不同解释,也都能说得通。

但就跟《盗梦空间》结尾不知是否永远旋转的陀螺一样,《记忆碎片》中的这些歧义,归根结底,其性质还是不同的谜底,指向的是游戏规则和谜面细节的复杂,而不是像《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内陆帝国》那些“梦游大作”一样,指向彻底的真幻不分,甚至无解。
这在艺术层面,往往被理解为诺兰作品过于机械、理性化的短板,但在传播层面,显然是像解谜游戏的电影,要比像梦呓的电影要受欢迎。

在诺兰的电影中,游戏规则是复杂的,而整个世界的因果规则往往是稳定的,人物行为往往是合逻辑的,情感内容往往也是普世、通俗的。《记忆碎片》的情感内容,主要是兰尼失去挚爱之人后的悲痛,渴望复仇的怒火,以及他在失忆后选择为了某个人生目标而存在、为此不惜欺骗自己的执念……
换一种传统的叙事方式,这些内容完全可以被迁移到一部好莱坞通俗电影上去——这是一部既有门槛又通俗、既先锋又传统的商业电影。而正是《记忆碎片》确立的这条创作路径,深刻影响了此后主流商业电影对叙事形式的想象边界。

2020年,同样以时间倒序为核心概念、但将其从叙事顺序提升到物理规则的《信条》,可以被看作是《记忆碎片》创作实验的升级。不过这部包纳熵和热力学第二定律,探索了诸如祖父悖论和因果循环等时间悖论,以及关于逆因果关系、宿命论、无限、单电子宇宙和麦克斯韦妖等复杂概念的作品,显然就有点高概念过头了。
这也提醒我们,平衡大众文化产品和高概念设定,是一门没那么容易的艺术,即使是诺兰,也不能确保次次成功。

当然,自从《敦刻尔克》(2017)和《奥本海默》(2023)稍稍偏离高概念巨片,探索重大现实题材,探入历史纵深之后,诺兰的创作境界又有所提高。
但这不代表他彻底脱离了《记忆碎片》所奠定的标志性作者风格。对时空实验的偏好,宏观上的交叉剪辑,乃至于对探索孤独男性内心世界的主题……《记忆碎片》的遗产,还是太多太多。

(文/阿拉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