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7日刊| 总第4333期

5月14日，“海上视界学术沙龙”第四期在上海愚园路电台举行。

这期沙龙以“从《人间世》到《前浪》，海派纪录片里的现实美学”为主题，邀请上海广播电视台、真实传媒副总经理周全与纪录片《人间世 第二季》《前浪》总导演范士广展开对谈。

从左至右：主持人丁璨、周全、范士广

2016年6月11日，《人间世 第一季》开播。十周年之际，作为第一季的总导演、第二季的总制片人，周全现场透露，今年可能会启动《人间世 第三季》的选题策划和筹拍工作。

本次沙龙，两位嘉宾站在创作者的角度，复盘《人间世》与《前浪》的创作历程，用详实的在场经验，坦诚分享在信息碎片化、算法推荐主宰注意力的时代，严肃的纪实创作如何赢得尊严与共鸣。

选题的底层逻辑，是反流行

周全回忆，《人间世》创作最初，团队选了三个复杂问题聚集的领域：医院、公安、城管，想做深度观察。

最终定为医院，是因为“当面临生命拷问时，人们更容易达到一种和解，或呈现更真实的表达。”

谈及从《人间世》到《前浪》的选题逻辑，范士广的回答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创作线索：追踪社会结构性变化的脉搏，警惕成为流行情绪的传声筒。

“2016年做《人间世》，因为那时医患关系是突出的社会情绪。到了2023年前后，我们看到的是‘婴儿潮’一代集中退休带来的人口结构深层变化。”

锁定议题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如何切入。

范士广分享：“流行的概念是社会的刻板印象。当时的医疗或老年题材叙事，屏幕中常呈现两种极端：要么是广告里‘下六楼倍儿轻松’的神采奕奕，要么是影视剧里疾病缠身的苦情戏。现实不是这样。”

《人间世》和《前浪》的起点，正是对这种简化叙事的怀疑，剥开舆论包裹在议题外的情绪化外壳，探入具体而微的生活肌理。

周全进一步阐释：“现实的美，在于认识生活的复杂性。”

他们的创作因此确立了一种难得的问题意识，不满足于告诉观众“这里有个问题”，而是试图带领观众看清“这个问题何以如此复杂”，呈现被遮蔽的生活皱褶。

不预设，用时间换真实

如何实现反流行？

两位创作者给出的方法论是：不预设，用漫长的时间投入，换取对故事全貌的观察。

周全将他们的作品称为“三无作品”：没有预设的故事、没有预设的人物、没有预设的结果。

范士广分享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案例：

在临终关怀医院，他们跟拍一位每日精心照料丈夫的阿姨，却始终拍不到预期的深情与悲伤，只看到一种程序化的冷静，甚至在她口中听到对丈夫去世后打麻将的期待。

这个人物完全背离了创作前的故事预设，然而正是这种背离，引导团队发现了故事更深层的真实：

阿姨早已在儿子早逝的打击中心如死灰，长期的照护耗尽了她的情感表达，她对未来的具体规划，恰恰是一种极致消耗后对自我的抚慰和确认。

丈夫去世后，阿姨将家中多余的床拆掉，换上了一张麻将桌。

“这不是讲夫妻恩爱，讲的是一个很复杂的具体的人。”范士广说。

现实的美恰恰在于不预设，让观点从现实的厚重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并呈现人生的丰富性与多义性。

这种不预设得以实现，依赖于近乎奢侈的时间成本。

《人间世》每季拍摄约两年，《前浪》同样如此。一集一小时的成片，背后是一千到两千小时的素材。这种以时间换真实的笨功夫，是任何算法驱动的内容生产无法复制的。

克制是美学，更是伦理

在追求全貌和复杂的同时，如何把握表达的尺度？如周全所言：“对于涉及生命、医疗的题材，克制不是美学选择，是必须遵循的基本原则。”

他分享了《人间世》拍摄器官移植时的措辞细节：最初，解说词写道“希望距离受体还有223公里……125公里……40公里……不到100米……”，但伦理委员会指出，这强调了受体的希望，却可能对捐献者家属造成情感伤害，最终，“希望”一词调整为“心脏”。

这个细节让团队意识到，在生死这类极端题材面前，克制是对医学事实和拍摄对象的尊重，创作者的感动不能凌驾于对相关所有方的周全体察之上。

从美学上讲，周全认为真正的纪录片创作是创作者、被拍摄者与观众多方共同完成的。“凡是过度旺盛、求全的表达，恰恰不美。好的现实题材纪录片没有统一的观后感，因为它为观众留出了代入和思考的空间，最终的创作是在观众心里完成的。”

这种留白与共谋，构成了海派现实纪录片独特的气质：它提供丰饶的细节和复杂的境况，但将判断与感动的权利，交还给观众。

以上海为镜，照见普遍性

当主持人丁璨问及为何要用个体故事表达时代时，范士广的回答指向了纪实艺术的终极价值：在极致的具体中，抵达最广泛的普遍。

“创作越深入，越觉得艰难。难点在于从一种概括性的语句，变成对一个人具体的描摹。”

范士广坦言，“概括是果断的，也是轻易的。当你想讲清一个具体的故事，会非常艰难，但值得。因为在阐释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故事时，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我们每个人都差不多。”具体、琐碎的困境，会超越其本身，触动观众关于生命的共通体验。

这种具体，在交流环节，由特邀嘉宾、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补充了注脚。他是照护的亲历者，以纸尿裤与拉拉裤在不同场景下的选择为例，指出这种极细的颗粒度背后，就是真实的人生。

而纪录片的使命，正是捕捉这种颗粒度，打破社会对标准的想象，让那些久经忽视的普遍需求被看见。

周全则将作品的在地性与普遍性联系起来。海派纪录片有关注大时代下小人物的传统，而上海在人口结构、社会发展等方面面临的问题，在全中国范围内，具有前瞻性。

更关键的是，上海文化中的契约精神：一旦建立信任，就会给予最大程度的开放，为长期、深入的跟踪拍摄提供了可能。镜头得以长时间、近距离地捕捉到那些卸下防备的真实瞬间。于是上海的故事，因其极致的具体和诚实，反而具有了穿透地域的普遍意义。

从挑战医患关系的刻板印象，到深入老龄化社会的肌理，纪录片《人间世》与《前浪》的实践揭示出现实美学的内核：以真诚的谦卑贴近生活，以巨大的耐心换取真实，以克制的敬畏呈现复杂，最终在具体的个体故事中，照见我们共通的命运与情感。

这或许正是当下纪录片依然不可替代的生命力所在。

【文/安吉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