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戈属马,即将到来的丙午年是他的本命年。年过八旬、银丝如雪的他,因坚持锻炼而身形挺拔、精神矍铄。
转眼,距离张戈拍摄《济公》已整整过去了四十年。除此之外,这位土生土长的上海导演兼制片人,曾执导过《上海的早晨》等200多部(集)电视剧,见证并亲历了中国电视剧从黑白到彩色、从萌芽到繁茂的全历程。如今,年过八旬的他爱在书房喝茶、阅读、把玩紫砂壶、品鉴书画,坚持隔日健身、游泳,但也依旧会看年轻导演的作品,和业内晚辈交流,会对着荧屏上的新作感慨:“时代在变,镜头语言和传播方式在变,技术手段在变,但艺术的根本不会变!”
开拓者的精进之路
真正让全国观众都知道张戈的,正是他执导于1985年的奇幻神话剧《济公》。
那几年,张戈带领电视台的试点组高效高产,仅1984年一年就拍了8部电视剧。
1985年,张戈在朋友推荐下看了两个写济公的剧本,觉得通俗有趣又寓意深远,再加上杭州电视台和浙江电影制片厂想要联合拍摄,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的机遇,他决心要将此剧拍成精品。
首要之重是找到合适的演员来演济公。在北京中央实验话剧院,张戈感觉游本昌在形象、气质、肢体动作上都符合自己的想象,游本昌本人也对扮演济公很有热情,且对济公的传说和佛教思想很了解,于是,处事果断的张戈立马拍板:“就他了!”

《济公》拍摄现场工作照,左二为张戈
济公是中国民间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形象,却也极难塑造。他是得道高僧,有通天神通,救苦济贫,却又破衣破帽,以流浪者的面目游走于市井之间。这个人物的魅力就在于反差,但民间传说中多有糟粕,去其糟粕、突出菁华才是正解。张戈将“惩恶扬善、扶危济困”作为主旨,与游本昌一起确定了“亦庄亦谐”、以嬉笑怒骂之癫狂包裹普度众生之悲悯的表演基调。
游本昌为了找准角色状态反复琢磨。在西湖三潭印月景点拍摄,他穿着不合脚的破鞋跑过九曲桥时,偶然做出“踢踏踢踏”的步态,被张戈称赞“更像济公”,继而固定下来。“半张脸哭、半张脸笑”的表情是张戈专为他的表演设计的点睛之笔。在“火烧家宅”这场戏中,当烈焰与浓烟吞噬了自己家时,济公持破扇伫立而望,半哭半笑,将内心为人半生的沧桑悲怆和出家悟道后的清醒超脱集中展现,使观众从其眉梢嘴角的肌肉抽搐和泛红隐忍的眼眶中感受到强烈的情感冲击。

上世纪80年代和游本昌在一起
8集电视剧《济公》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后,迅速得到了全国观众的喜爱与好评,主题歌“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传遍大街小巷。《济公》的成功,不仅在于塑造了一个经典的人物形象,更在于它契合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当时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人们普遍渴望突破思想禁锢,而济公身上那种不被世俗束缚、坚守修道本心的精神,恰好击中了人们的情感共鸣。此剧成为年年重播的经典,陪伴了几代人的成长。张戈也用这部作品证明,优秀的电视剧是能与时代同频、与观众共情的精神载体。
创作者的戏梦初心
张戈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殊不知,他最初却是被表演系录取的。
1942年6月,张戈出生在上海虹口区一个平常人家,父母都是普通劳动者。顽皮的他小时候常在街道上玩耍。每到初夏,就有很多艺人上街头表演,有杂技、魔术、戏曲、评弹……小孩子们成群围观,张戈是其中最着迷的一个。那些穿梭于里弄巷陌的声色光影,勾勒出城市群众文化的原生态肌理,也令他对“舞台”与“表演”有了最初的感知。
因家境贫困,张戈10岁才进学校读书。坐在一年级的课堂上,老师教的内容他都懂。原来求知欲强的他此前常在窗外旁听,见到别人做作业去旁观,日久便潜移默化地学会了很多,于是两个月内连跳三级。13岁小学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了首任校长为蔡元培先生的名校澄衷中学。
高中最后一学期,文理科分班,选择文科的张戈觉得课业轻松,大把时间用来读小说和诗歌。一次读书时遇上隔壁班同学,告知他上海戏剧学院招生的消息,说上届有校友考取了,建议形象不错的他也去报考。

1961年高考时
张戈擅长写作,对戏剧感兴趣,想多给自己一次机会,但他最感兴趣的是戏文或者导演系,那年却只有表演和舞美专业招生。无奈下他只能报考表演系,凭有限的所知和感觉为备考做了准备。怀着试试看的松弛心态,他一路“过关斩将”通过了初试和复试。
1961年,19岁的张戈成为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的一名学生。入校后,他曾问老师:“我什么都没学过,也不是形象最好的,为什么招我进来?”老师对他说,你有一种端正质朴的气质,像一张干净的白纸,最有可塑性。
张戈就读时的上戏,汇聚着国内顶尖的戏剧教育家。自知起点低的他倍下苦功,从舞蹈零基础练到可以在形体课上做示范。可并非所有科目都能以勤补拙,在声乐课上,他无论如何苦练,都距离老师的要求差一点,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在乐感上天赋不佳,难以成为合格的舞台剧演员。
经过一番苦恼挣扎,入学第二年,上戏导演系招生,他报考转系。那年与他一同参加转系考试的有五名同学,考试方式为先观摩影片,再写影评,最终只有张戈被录取了。

1962年从上戏表演系转入导演系
从台前转到幕后,导演系的学习是一场对艺术认知的重塑。从戏剧理论到镜头语言,从叙事结构到人物塑造,张戈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养分。那些在图书馆里翻阅的戏剧典籍,在排练场里反复打磨的镜头调度,在剧本上圈圈点点、写写画画的人物分析,都成为他后来构建导演艺术生涯的基石。
1972年底,张戈被分配到上海电视台,有机会参加了很多大型节目的导演和转播工作,也让张戈练就了超常的规划、统筹、掌控能力。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一群心怀理想的电视人成为荧屏的拓荒者,张戈便是其中之一。
1979年,读了舞台剧《秦王李世民》的剧本,张戈心潮澎湃,“要让历史人物回归人”。他请原作者扩写剧本,邀请著名作曲家、《红旗颂》的作者吕其明作曲。为了还原大唐皇宫的轩敞富华,他让美工仿制了6根唐式大柱立在演播室中,运镜时将其作为皇宫大殿的前景或后景,巧妙弥补了制作经费严重不足的缺憾。
1980年,为纪念上海解放,张戈用一个通宵将作家俞天白的一部短篇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自组队伍拍摄出电视剧《女儿的心愿》,获得了第一届中国优秀电视剧奖。
此后,他还拍摄过多部战争题材电视剧如《血染的风采》《祖国的儿子》和都市生活剧《家在上海》《儿女们》等作品。这些早期历练也为张戈的创作奠定了基本原则:真实,是艺术的根基,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唯有贴近真实的艺术升华,才能抵达比现实更深刻的真实,从而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挑战者的工匠精神
如果说《济公》的成功,证明了张戈对民间文化转化的创造力;那么《上海的早晨》则体现了他挑战自我的勇气和守正创新的能力。
这部拍摄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18集电视剧,是一部聚焦于1949年至1956年间上海市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历程的重大题材作品。接受这个任务后,张戈深感压力。他早就看过原作,知道这是一部史诗性的巨著,如何将一部文学经典用电视剧的语言呈现;让那个特殊时代的人物,走进当代观众心里。
张戈先认真学习文件,吃透其中关于那段历史的评价,再重新研读原作和翻阅相关资料。根据当下更为公正、客观的视角,对人物设置和情节进行合理调整。男主角上海的纺织资本家徐义德,在小说中是肥头大耳的负面形象,张戈认为,徐义德不应是脸谱化的“资本家”符号,他既有精于算计的商人本性,也有对发展事业的进取心和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恐慌。他选择了演员严翔饰演徐义德,呈现出一个英俊儒雅、有人格魅力和魄力的资本家形象,补充了他善于经营管理的戏份,使这个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剧中的徐义德的三位太太各有其貌,其中三太太作为独立新女性的代表,其挣扎与蜕变也被表现得格外动人。

《上海的早晨》拍摄现场工作照,右二为张戈
在此剧拍摄中,张戈沿用干脆利落、紧凑高效的作风。他一向反对疲劳作战和透支性工作,多年来无论拍什么题材的电视剧,大都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和高超的统筹、调度,将每天的工作时间保持在十小时内。他也绝非强势严苛,重在突出自我意识、体现个人风格的导演,而是认为拍电视剧是集体创作,导演应该在剧组构建和谐的氛围,给每个人充分的发挥空间,将大家的优势整合,如此原本辛苦的拍戏过程就成为一大乐事。正是这份尊重与包容,让他的剧组总是充满凝聚力,也激发出更高的创作力。
在服化道与细节上,张戈精益求精到极致。为了拍出老上海资本家华而不俗、中西融合的生活场景,张戈将摄制组搬到了瑞金宾馆一号楼,购买出口瓷器、借高档银器来作为道具。大到宴会厅的陈设,小到女性的发型,他一点不肯疏忽。连一只徐义德使用的烟灰缸,都是道具师在他启发下去旧货店专门淘来的老上海旧物。他深知细节的精确最能还原出接近真实的生活质感,而一部剧中如能有若干让观众印象深刻的细节和几样令人过目不忘的道具,就几乎成功了一半。
这部以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打造出的《上海的早晨》,以细腻入微的笔触、摩登优雅的海派风情、复杂深刻的情感刻画将时代洪流中个人价值观的考验与重构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观众在看剧的同时生发出对历史的反思和对当下的观照。

《上海的早晨》获飞天奖
此剧之后在中央电视台播放,一经播出便获得了观众与业界的高度认可。最终它不仅获得了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与“金鹰奖”,更让主演严翔、李媛媛、奇梦石分别斩获了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和最佳男配角奖,成为一部演员与作品互相成就的经典力作。
光影生涯四十余载,张戈获得了许多头衔与荣誉,这些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浮躁与自得,他始终保持着低调、谦和,不接受娱乐版的采访,不参与综艺节目。“和角色不分大小一样,导演也无所谓什么‘大导演’,只是一份在幕后的职业,观众记住的应该是作品本身,而不是导演的名字。”

张戈近影 金妍芝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