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季《十三邀》的第一期,许知远对谈姚明。
节目上线当晚,许知远发了一条朋友圈,文案是:他是温柔的巨人朋友,像鲸鱼一般,庞大,温和又孤独。
鲸鱼——是许知远接触姚明后,最直观的评价。在这期里,两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鄂尔多斯的巴音昌呼格草原聊天,身旁是悠闲吃着草的马匹。

与之相对应的,是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姚明紧绷而谨慎,面对许知远的提问,他三缄其口,数次沉默。
然后他反问许知远:“你有没有发现,在镜头面前,你永远无法真正放下所有的戒心?”
这一期播出后评论呈现两极化。喜欢的,说这一期对谈充满了诗意;不喜欢的,“诗意”就变成了疲惫与尴尬,说欲言又止的姚明,让这一期“什么都没聊出来”。
但是,跨越九年时间的《十三邀》总有当时觉得“没聊出来”,而很久后又“恍然大悟”的场景,这恐怕就是许知远这个节目的特点了。
姚明,什么都没说
姚明的确有太多顾虑。
节目的录制是从草原开始,两人并肩走着,没几步,姚明就提议坐下。他说,“再走,我这目标容易被人发现,怕给大家造(成)麻烦。”
2米26的大个子姚明,最渴望的却是“渺小”。渺小得就像是地上的蚂蚁,爬到哪里都不会引起关注。姚明说,越渺小,你就觉得越自由。
从年少开始,姚明就因为身高成为同龄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在节目中,他也说,自己一出生就是被挂着号的,一直处在聚光灯下面,这意味着“不允许你有自我的。”
再到后来,姚明顶着首位外籍状元的身份加入NBA(美国职业篮球联赛)休斯顿火箭队,又让观众第一次在NBA全明星赛场上看到中国人的身影。而后就是入选名人堂,“职业生涯短暂、荣誉不足”的质疑延续到现在。

2003年,休斯顿火箭VS亚特兰大老鹰
某种程度上,姚明成为了与中国篮球深度绑定的一种符号。所以当他退役再到加入中国篮协后,男篮却接连无缘奥运,围绕姚明的争议更是不断。
他太清楚,面对镜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能说的话,得怎么说。

所以,当许知远问姚明:当舆论突然逆转,对你出现各种批评,那时你是什么感受?
姚明笑了:“我脑子里感性和理性在打架。我理性的回答一定是——虚心接受批评,然后寻找自己的不足。行了,结束了。”
那感性回答是什么呢?姚明只是笑着沉默。许知远也笑了,摆摆手:“感性回答不说了,没事。”
随后,镜头给向天边的云彩。
和其他访谈节目不一样,《十三邀》里总是会有很多看似和主题毫无关联的镜头。
比较典型的是诗人陈年喜那一期。节目中,陈年喜行走在县城的街头,其他与陈年喜毫无关系的县城百姓的脸,却占据了大量的镜头。

在那些表情淡漠甚至可以说是木然的人群中,陈年喜默默走过,让这期节目从一开头就蒙上一层寂寥、压抑与孤独的阴影,如这位矿工诗人的人生一般。
姚明这期也是一样。两人坐在草地上,每当姚明游移不定,迟疑着揣度语言的时候,镜头总是会给到身边悠闲吃草的马儿。看似自由的马,两只前腿却是被绑起来的。它们迈不开,跑不动,只能在人为圈定的范围内享受被规划的草原。

但其实,姚明并不是真的不想说。整期节目下来,他明显期待着与许知远有更深入的聊天。不仅主动与许知远许下“奥运之约”,还在谈到一些敏感话题的时候,对许知远说,“要是没有麦克风,没有镜头,我可以私下告诉你。”
于是在这期节目里,会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哑谜”。比如许知远问姚明,你觉得自己像什么动物?姚明思考片刻说,是鲸鱼吧,慢慢悠悠的。随后姚明笑着给出了另一层含义的解读:
“一鲸落,万物生。要是哪天我真翻船了,也够很多人吃一顿的。”
“我很想抱抱他”
熟悉《十三邀》的观众会发现,从第一季到第九季,许知远的访谈风格变了不少。
不可否认的是,许知远是一个十分理想主义,甚至精英主义的人。所以当他对谈那些站在时代风口浪尖中的人物时,观众往往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许知远的提问,带有强烈的个人主观见解,甚至是偏见。
他看不上那些大众娱乐的,瞧不起那些众声喧哗的。他会在对谈俞飞鸿的时候表示惋惜,为什么要去拍《小丈夫》一类庸俗无聊的东西,会面对罗振宇对那些唱挽歌的人的讥诮,自嘲“我就是唱挽歌的人”。

特别是当他对谈马东、李诞这类创作出一众成功娱乐产品的人物时,这样的价值观冲突会更加明显。
他鄙视马东《奇葩说》里的辩题,那些关于“漂亮女人该拼事业吗?”“该不该看伴侣的手机?”“结婚在不在乎门当户对”等等,被观众认为是有趣又经典的社会辩题,许知远统统认为不值得一辩。于是,他向马东提了一个让观众听来感到有些啼笑皆非的问题:看《奇葩说》和看《莎士比亚》,这两种娱乐方式有高下之分吗?

李诞那一期,更是针尖对麦芒。李诞是一个理想主义与世俗杂糅在一起的人,这样的人为了自洽,惯常的方式便是用戏谑的方式解构严肃。
但有意思的是,许知远恰恰就是一个严肃、认真且正经的人。
节目中,李诞说,自己最讨厌崇高、壮丽的那些人和事,当他看见这样的人,就会往下扔鸡蛋。而这些崇高与壮丽,正是许知远追求之物。所以许知远辩解,被扔鸡蛋也不能代表不崇高。
李诞回,那当然,因为崇高的人喜欢被扔鸡蛋。
那期节目几乎引起了全网对许知远的狂嘲。
但在姚明的这期,许知远收起了他的“进攻”,甚至可以说,展露出了温情的人文主义关怀的一面。当姚明一次又一次表示,“这不能说”,作为一个访谈节目的主持人,许知远停止了追问。
但不过在几年前,他对这种镜头前的躲藏,也是不理解和拒绝的。
还是李诞那期,两人谈到生命结束的方式,许知远说,觉得自己的死法就是死在女人身上。李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劝告他不要这么说,“会少赚很多钱”。
对面的许知远,在李诞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那一刻,立马就开启了防御和进攻的状态。他瞪着眼睛,语速极快地接连发问——甚至可以说是质问:“我骗你干嘛?为什么?为什么?说了会怎么样呢?(李诞回:会少赚很多钱)真的吗?这么明显啊?”

他的问题又快又急,李诞几乎插不上话。而后许知远迅速转头,笑着地对镜头后的工作人员说,“怪不得我赚不到钱呢”。随后又转向李诞,“给我讲讲怎么赚钱”,并再次回头面向工作人员,相视哈哈大笑。
这一连串的动作,足以表现出许知远对镜头,或者说面对舆论时的傲慢,以及对李诞的劝告不以为然。

许知远对谈姚明
但第九季的许知远。面对沉默着的姚明,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委屈与孤独。两人聊到人生中特别恐惧的时刻,姚明说,自己经历过几件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难事,但不能说,只能谈谈感受。
他说,那两次经历,让自己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总是在走神,觉得被全世界孤立了,变得谁也不相信。别人跟他说话,要么听着听着就走神,要么就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是不是给你下圈套?”
对面的许知远,没有大谈让他引以为傲的“我就这样又如何”的那些话,而是沉默地倾听着。
他变得理解别人在镜头前的顾虑,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于是他安慰姚明,不想说就不说了,没事。

在访谈结束后,许知远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球场观众席上,感慨说,在告别的时候,他很想抱抱姚明,“后来不知道怎么抱……算了。”
把访谈交给时间
不过,姚明这场访谈而言,嘉宾给出的信息密度的确很低。如果放在传统的访谈节目中,绝对是不合格的。
一个优秀的访谈者,更像是鲁豫或易立竞那样的“采访者”,无论风格是温柔还是犀利,重要的是通过提问,把嘉宾的观点引出来,而非自己先入为主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和嘉宾打擂台。
为了引导嘉宾讲述更多的细节,访谈者甚至会问出一些看似比较“傻”的问题。比如鲁豫那场曾被诟病多年的采访:她问贫困地区的孩子“怎么不吃肉呢,是肉很容易坏吗,还是什么原因”,就是为了引出小女孩表达肉价太贵了,他们吃不起。
或许正是因为鲁豫和易立竞是媒体人出身,面对一个访谈对象,总是能敏锐地发现对方身上,有哪些值得被“媒体”放大的新闻点,并尽力挖掘它、展现它。如果在这期节目中,姚明面对的是鲁豫和易立竞,我想她们一定不会在这样一个深度访谈的节目里,轻易放过姚明身上那些令人好奇的神秘过往。
她们大概率会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姚明,问他:你如何看待“职业生涯短暂、荣誉不足”的质疑?如今你如何看待当年退役的决定?后悔加入篮协吗?你加入篮协后,中国男篮成绩屡屡不佳,是为什么?你感到孤独和不自由,到底是因为谁、因为什么?

但许知远不一样。与其说许知远是一个采访者,不如说他只是一个负责提问的知识分子。他面对《十三邀》的嘉宾,不挖掘,只“呈现”。
就像姚明这期,他呈现姚明开口前的游移,呈现姚明总是对具体的人与事避而不谈的状态,也呈现两人对话期间,大量的甚至有些尴尬的停顿和空白。
甚至可以说,呈现出了一些微妙而不适的对话错位。
在大部分正常对话里,谈话内容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事件,二是感想。我们习惯于先说这件事怎么回事,再谈自己觉得怎么样。如果忽略事件,只谈感想,大多只发生在特别熟悉的双方,比如恋人、挚友,两人都对某件事熟稔于心,无须多言和解释,你一说,我就懂了。
但许知远和姚明显然不是。姚明、许知远和观众,同样也不是。他们在草原上初见,双方还保持着试探与客气;大部分观众对姚明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个子高、NBA和火箭队。
在这样的对话情境下,一般来说是需要对“事件”进行更加细致的解释,才能尽可能消除隔阂。但实际情况却截然相反,姚明跨越了“事件解释”,直接谈感受。
于是两人的话题就只能变成:如果可以问诸葛亮一个问题,你会问他什么?如果圆周率可以被算尽,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在太空上看到渺小的地球,是一种什么感觉?
在这些宏大的问题里,逐渐浮现出一个陌生的,也是“模模糊糊”的姚明。他喜欢历史与哲学,在意未知与冒险,除了篮球,他还会思考星空、地球和圆周率。

一定程度上,这样的访谈节目,是许知远刻意而为之。就像是他曾说的,“我们北大人比较自恋,觉得自己肯定是塑造时代的人”;网友们也评价他,“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用自己的标准来判定除自己以外的世界,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但从跨越九年时间的《十三邀》,我们也看到,节目中那些初听不知曲中意的话,那些意味深长的留白,那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空镜头,在时过境迁之后,也在重新被网友们反复回味。
就像是当年许知远在节目中对谈许倬云,问出那些“最重要的遗憾是什么”“人在不断受限的情况下,怎么创造新的自己或空间”等等这样看似宏大到虚无缥缈的问题。一直到许倬云去世后,他那句哽咽着说出的“但悲不见九州同”,才让网友们理解并感动。

还有植物画画家曾孝濂那期,许知远绕过了耀眼的曾孝濂,看到了站在暗处的张赞英(曾孝濂妻子)。作为文化名人之妻,张赞英在访谈中一度哭了出来,她说自己被困死在这地方了,说昔日,父亲说她做不出成绩,不准登门,结果,她一辈子被绑死了,一事无成,“好委屈啊”。

或许在姚明这期,那些打哑谜的话,也可能会随着时间过去,随着被暂时隐去的“核心事件”的展露,被观众重新解码,让人恍然大悟——哦,姚明当初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是它在推崇速食和不断细化颗粒度的互联网时代,需要一些慢下来的时间。这样的朦朦胧胧,显得另类,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