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炳元
伟大的作曲家都喜欢写钢琴曲,无论多么伟大,都在黑白键盘上注入了惊世的才华和大量的时间。这或许跟钢琴最能体现作曲四大件(和声学、曲式学、配器、复调)的功力有关。我们也可以把学习钢琴视为职业作曲家的练功场。只有在这练功场上练就一身硬功夫之后,才能修练更高一级的神功,最初的站桩、打沙袋、基本拳法必须是在这黑白格间里摸爬滚打,只有通过这一层基本功训练合格之后,才有可能进入心法的修炼,进而达到如来神掌的境界。从巴赫到莫扎特,再到贝多芬,再看舒曼到拉赫马尼诺天,但凡是西方音乐史上彪炳史册的大师级作曲家,都有拿得出手的钢琴作品。当欧洲音乐飘洋过海来到中国,钢琴作为欧洲古典音乐的文化符号和重要载体,出现在中华大地。中国也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进程中,在欧洲古典音乐的版图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借用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套用在作曲家的成长之路上,功成名就的作曲家也有相似的成长路径。比如许多像贺绿汀一样的作曲家,在而立之年,风华正茂的年纪,便通过钢琴作品比赛开启成功之路的第一步。贺绿汀创作的钢琴曲《牧童短笛》获得了1934年齐而品“征集有中国风味钢琴曲”作曲比赛的头奖殊荣,同样是由贺绿汀创作的《摇篮曲》获得二等奖。当时的贺绿汀年仅31岁,由此在国际比赛中崭露头角,从而走上了职业作曲家的康庄大道。
再比如这张《华夏意蕴》钢琴专辑的作曲家崔炳元,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了职业作曲家的辉煌旅程。早在1985年,钢琴还没有在中国掀起热潮,尚在中国音乐学院作曲系读书的崔炳元便以钢琴组曲《西藏素描》获得了“第四届全国音乐作品”三等奖。当时的崔炳元还未满30岁,也是获奖者中唯一的学生辈。这首作品后来被众多钢琴演奏家,如鲍惠荞、李明铎等人作为音乐会的保留曲目,也出现在众多CD录制的曲目中。在CNKI的论文库里,也不止一次看到《西藏素描》作为作曲系学生的毕业论文题目,从作曲理论的角度对其进行专业学术分析。由此可见,如今的老崔虽以创作大部头交响乐作品著称,特别是以“音乐谋城”,用交响乐绘制城市音乐地图而被业界认可的作曲家,在他还是“小崔”的时候,便已展现出作曲的才华和音乐理论方面的深厚功力。
再看《华夏意蕴》的六首作品,从每一首作品的创作时期来看,最早可追溯至1987年,最晚则近在2022年。
1987年的《乡场》和《嬉童》,距《西藏素描》仅两年时间,洋溢着青春气息和无限活力的小崔得益于金湘老师的言传身教,不仅有学院派作曲家的严谨和工整,也有着目之所及皆是美好风景的少年纯净感。两首作品均选自钢琴组曲《北风四撷》,作品所描绘的都是他幼年时期所生长的北方地区的风土人情:鲜活、热闹、无忧无虑。《乡场》的优异之处在于半音级进在多个起音处绝佳的层次和错落有致的逻辑重音的自如变换,仿佛是擅长讲笑话、讲故事的老崔说话的语气和逻辑,有起承转合的安排,也有根据情节需要所做出的停顿和呼吸。你仔细听!这里有人流的穿梭,有此起彼伏的商贩叫卖声,也有蹲坐在角落静之等待和守候的路人......坦率地讲,这样的作品,或者说这六首作品的美并不是未经训练的耳朵可以接收到的美,也不是我们约定俗成的美,或者将这种美称之为一种乐趣才更为准确。乐,既是一种充满高维智慧的愉悦,也是音乐,来自另一种语言维度进行叙事和呈现的趣味,这种乐趣全都来自于黑白相间的键盘。
再回溯到1995年创作的《秦俑》,与1987年的作品对比之下,从侧面反映了作曲家本人的成长和积淀。全新的审美趣味和音乐织体音色在这首作品中有了全新的突破。这种突破应该归功于老崔在1987-1995年期间,进入了歌剧、舞剧以及影视音乐创作的领域,对于音乐作品戏剧性的把握有了从理论到实践的历练,于是我们在《秦俑》这首钢琴作品中听到了大量的戏剧元素。咏叹调和宣叙调的叙事风格记录了“小崔”逐渐成熟的转变,音块的运用将钢琴强大的音乐表现力强势输出。演奏这首作品的演奏家黄南淞也是一位刚强气质十 足的汉子,他的演奏将一首6分钟的“小作品”弹奏出丰沛的威严感。
我们时常感叹:老崔的作品通常很费手、费嗓子!特别是声乐作品的器乐化创作手法对演唱者而言是一项不小的挑战。幸好青年钢琴家黄南淞早就在技术上实现了零负担,完全可以在这黑白键盘上信步游走。充满戏剧张力的“透气孔”得以呼吸,满负荷运行的蜘蛛步态也能疾速跑动,模仿秦腔打击乐的非均分律动将“俑”者的氛围从尘封千年的泥土中徒然拔出,抖落一身尘上,倔强而坚定地与世人四目相对,却又沉默不语。立体多维的形象在音乐织体的丰富多变中鲜活呈现。《秦俑》虽不是整张专辑里份量最重的作品,但整曲充满大量动力性强悍的音型,从而获得了与“秦俑”气质相符合的阳刚音效。
时间来到2021年,此时的老崔早已是老崔很多年了。虽然不再担任行政职务,但作为职业作曲家,却进入另一个活跃且自由的创作阶段。贝多芬也成为了他更能与之共鸣的朋友,于是,很自然的,《武汉素描》里有了向贝老先生致敬的元素。作为对特殊时期历史事件的观察和记录,老崔的观察角度以写实为基调,口语化的叙述和遥远的呼唤构成了特定的情境。凝重的主题经过五次不同的呈示和展开,达到一定程度的紧张之后,贝多芬出现了——那是著名的“命运”主题,是全人类共同的命运,闪现着“人之所以为人”,“人作为万物之录长”所闪耀出的人性光辉。承载着信念感的音乐形象所萌发的精神力量是一剂良药,治癒了逆境中的痛苦。
回到音乐的维度,如同《剑桥插图西方音乐史》中提到拉莫(巴洛克时期法国百科全书式的作曲家,曾撰写了两部重要的音乐理论著作《和声学》《音乐理论的新体系》)“尽可能地保证在和弦里有一个不协和音”,以此在音乐中表达痛苦和纠结。
2021年的双钢琴幻想曲《李白与杜甫》和2022年的《唐三彩》则是老崔进入自由且自在的状态下创作的标题性钢琴作品。同样是黑白两色的空间,却能够迸发出色彩斑阑的“乐趣”。
《唐三彩》的妙处在于老崔对钢琴这一和声乐器在声响效果上的深度发掘,体现出一种稳如泰山的音乐掌握力,对音符的排兵布阵和行进速度有着冷兵器时代的大将之风,其阵法之严密且深谋远虑。“塔”的空灵悠远,将中国传统文化符号性质的五声调式撒播在黑白键盘上,钢琴就这样不知所措地成为了中国音乐的有机体,听从中国作曲家的号令,发出路易十四都未曾听闻的旋律。试想,如果路易十四在有生之年能听到古钢琴上出现“塔”的某一段绝律,恐怕就不再痴迷于芭蕾舞的萌芽和发展了。“打马球的女俑”则是在黑白天地间展现出的另一种音乐形态,欢快跳跃的律动感,恐怕也是路易十四喜欢的舞曲。“胡人武士”则是将钢琴的文化基因向它的故乡稍微靠近一些的段落,以强有力的音响考验着另一位青年钢琴家姚依的功力,那么柔弱纤细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此强悍的力道?“鸟歌万岁乐”又将钢琴推进了中国唐代宫廷燕乐的情景中,并且身兼数职:扮演琵琶弹挑,学着排箫犹唱,担任笙管和鸣。更有趣的是:钢琴还能在老崔的手中,像马一样奔跑、跳跃。——请听“舞马”章节。
都怪老崔去了一趟唐三彩博物馆,随后将钢琴折腾成“一器饰众器”的一线主角,明明只有黑白两色的身体,却硬生生在听觉维度画出了流畅的线条和浓淡相依的色彩。这是老崔擅长的艺术手法之一。曾经在现场聆听过姚依演奏《唐三彩》的片段,一种后浪漫主义音乐风格弥漫四周,音乐演奏的过程中,有着不肯循规蹈矩的自由流动感,却没有意大利式的,对某一音乐动机的无节制开伐。时而娴雅僻静,时而炽热辛辣,或饱含苦思,或有几分顿挫。某一段还流散着盘古时代的凝重混沌,突然又灵动飘逸宛若仙境降临。有那么一瞬间,老崔把钢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听者的录魂全然吞噬,又突然将你带 到九霄云外神游一番。
在标题性音乐作品的创作过程中,能够拥有这番酣畅淋漓的自由,对于作曲家而言是何其幸福的感受?恐怕连老崔自己都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从无到有的构建过程。
再听整张专辑中最具幻想气质的作品《李白与杜甫》,全曲不过9分钟,令人费解的是:老崔如何将短短9分钟扩张为900年甚至更为宽广无垠的时间维度?他仅仅动用了两台钢琴,四只手而已!谱面的音符并不密集,大量的留白宛若中国山水画卷,他赋予了键盘得以悠绵呼吸的能力,而两位演奏者的触键和发力却是另一种区别于前几首作品的“重型武器”,扛起来并不轻松。好像一口气呼到唐朝,一口气再吸回今朝。开篇的空旷辽远形成了时空的苍野,两位诗人以才情相惜,君子不以山海为远,终得相见。在车马都很慢的唐朝,“见一面”是如此沉重且不易。4/4拍和3/4拍在开始部分交替出现,虽缓慢却也有急切,而后在两台钢琴的高唱和喧泄中,我们可以从音乐形象中分辨出李白和杜甫,并在音乐织体的变化中恍惚听见“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浩荡和“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低吟。两台钢琴在这首作品中像是摆脱了桎梏的上古神兽,爆发星星碰撞一般的火花,繁忙的四声部,有时是五声部或多声部一并开动,宛若两位文学巨匠对酒当歌、文思泉涌,为绝妙诗句拍案叫绝的欢呼和狂喜。这情景和感受岂是未曾饱读诗书者所能理解的呢?早已摆脱主调色彩,进入当代音乐语境中的《李白与杜甫》像一片充满迷雾的森林。钟情于东方哲学,对老子的“大音希声”犹为倾心的约翰·凯奇曾经把当代音乐比作一片森林,而作曲家在森林里,听众在树林外。而我好想问问约翰·凯奇:演奏家在哪儿呢?是在森林里?还是在森林外 呢?在这就如梦境的幻想曲作品呈现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想象老崔就在这森林中端坐,只有他才能看见李白和杜甫是如何相遇,如何举杯,如何畅谈,如何狂喜,而我们只能在站在森林外徘徊、聆听、想象, 如艾伦·科普兰所言:“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能力来欣赏音乐……从某种意义上讲,人们是在三个不同的层次上来听音乐的。不妨把这三个层次分为:(一)感官层次,(二)表现层次,(三)纯音乐层次。
显然,老崔的《李白和杜甫》宛如来自灵魂底层的梦境,也像是来自遥远盛唐的幻境,我们听到的不是主题鲜明,过耳留心的一旋律,而是一种取决于我们自身生活经验和耳朵接受专业训练程度所得到的感受。不管你在这作品中获得了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宏大的内张力,仿佛在小房间天花板上划出宇宙方格的气魄和魔力。不然,怎能将9分钟扩张为900年。这是作曲家的“特权”。由此,也让人不得不想到布鲁克纳时常将听众带入宇宙外太空去遨游一番的习惯。原来老崔也擅长此道!《李白与杜甫》在两位青年钢琴家倾力诠释中,不固定也不工整的音乐纹样, 在黑白键盘上翻涌变幻,于纷繁混杂的世界里升起一道闪电,直指形而上的无限永恒。
这时,我仿佛走进了迷雾森林,碰巧遇见了老崔,见他正对着钢琴的黑白键盘若有所思地微笑,抬头对我说:“你看,这里有“乐”趣!”(作者:冯乙历)